2018 年五常稻花香米滯銷，市場需求旺盛卻為何賣不出去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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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年臨近尾聲，黑龍江省五常市志光鄉(xiāng)靠山屯村村民邵明的家里還堆放著100多袋當年10月份收獲的大米。這些大米經過脫殼、磨粉后，就變成了著名的五常稻花香大米。由于這幾十噸大米一直沒賣出去，邵明心里很擔心，也很不解。“前幾年都很好賣，2018年就沒人買，種稻的錢很多都是貸款，還貸款成了問題�！�
五常市的優(yōu)質“五常大米”早已家喻戶曉，尤其是五常香米，這兩年更是名聲大噪，成為當?shù)氐囊粡埫Ｈ欢?018年，往年并不缺貨的香米卻在當?shù)販N，一些農戶的香米至今還沒賣出去。
吊詭的是，在當?shù)剞r民稻米銷售困難的同時，“五常大米”的市場需求卻十分旺盛。據(jù)估計，市場上以“五常大米”名義銷售的大米可能達到1000萬噸，而五常市每年大米產量只有50萬噸左右。也就是說，保守估計，市場上每20公斤“五常大米”中，可能只有1公斤真正來自五常。
五常市政府不斷出臺各項措施保護五常大米地理標志品牌、規(guī)范市場，但從目前的情況看，市場復雜的局面一時難以化解。
受市場變化影響，市場上出現(xiàn)了“摻假米”，即摻假的五常米，影響了米企對本地大米的收購量。2018年氣候異常導致大米品質下降，也成為銷量不佳的原因之一。
銷售緩慢且不愿出售
邵明的遭遇并非孤例。第一財經記者采訪了五常市民益、志廣、龍鳳山等水稻主產區(qū)，發(fā)現(xiàn)各村都有部分農戶收獲的稻谷尚未售出。主要原因是當?shù)剞r戶在銷售渠道上沒有話語權，而作為主要渠道的稻米公司突然減少收購量和收購價格。
1℃記者近日在水稻主產區(qū)五常市采訪發(fā)現(xiàn)，當?shù)厮井a業(yè)雖然發(fā)展多年，但糧農種植的大米銷售渠道只有當?shù)氐牡久坠竞鸵恍┓N植合作社。其中，稻米種植合作社分布最為廣泛，目前五常市有稻米種植合作社1000多家，覆蓋全市各個鄉(xiāng)鎮(zhèn)。采取的銷售方式是直接從糧農手中收購，然后加工包裝后銷往外地。但大部分合作社規(guī)模都不大，很多甚至是少數(shù)糧農自發(fā)成立的，管理方式松散，成立只是為了開辟自己的銷售渠道，銷量與同樣遍布全市的300多家稻米公司完全沒法比。因此，稻米公司一直是當?shù)氐久卒N售的主渠道，擁有較強的話語權。
上述鄉(xiāng)鎮(zhèn)的農戶反映，往年稻米賣得好，每年10月收割完畢后，當?shù)氐久坠疽悦拷?.7元左右的價格收購稻米，但2018年稻米突然賣不出去，稻米公司給農戶的主要原因有：水分太多、用量減少、稻米產量太低等。
五常市志光鄉(xiāng)農業(yè)合作社負責人林剛告訴1℃記者，稻花香品種本身有特殊的生長問題，如水稻產量低、易倒伏等。2018年雨水較多，倒伏率增加，導致稻米含水量高，整體品質較低，影響銷售。
確實，五常大米對積溫、水質、土壤等因素的要求較高，這些都會造成大米口感的差異，最終形成價格的差異。
另一家農業(yè)合作社負責人黃勝告訴1℃記者，據(jù)他調研，雖然當?shù)丶Z農在種植方面確實經驗豐富，但還存在一些新的種植問題他們一時難以解決，比如一些土地肥力不斷下降，這自然影響到稻米的品質。
2018年，面對突如其來的市場變化，五常當?shù)匾恍┘Z農出現(xiàn)惜售心理。
前述五常當?shù)胤N糧農給1℃記者算了一筆賬。從多年種植實踐看，每畝（注：東北1000平方米叫一畝，**慣以此作為土地計量單位）最高產量在1300斤左右，賣價2.7元每斤，毛收入約3500元。除去種子、肥料、育苗、脫粒、人工等費用，每畝最終能盈利1800多元。但如果是承包地，要扣除每畝約1200元的承包費，每畝最終盈利只有六七百元。2018年，水稻公司開出的收購價較低，有的甚至只有2.1元每斤。 按照這個價格，每畝的利潤已經很少了，再加上2018年減產，甚至可能虧損，所以他們不愿意賣掉2018年的收成。
黃志軍說，這兩年傳統(tǒng)種植方式產出的稻米價格其實并不高，一些合作社在引導農戶種植有機米等高端品種，制成成品米后在市場上能賣到幾十元一公斤。
“混合米”和20倍的假貨
對于米業(yè)公司給出的理由，當?shù)剞r戶普遍承認有特殊氣候導致稻米水分過多、產量低等客觀因素，但認為所謂“減少用量”難以令人信服，其實這背后大有玄機。
當?shù)剞r戶告訴1℃記者，米廠從外地收購其他大米，混入五常稻花香米中銷售，使用量越來越大，也導致當?shù)卣诘净ㄏ忝资召徚繙p少，農戶的正宗稻花香米因此滯銷。這種混雜產品在行業(yè)內被稱為“混合米”，這在五常已經不是什么秘密。
1℃記者從當?shù)匾恍┟灼髢炔咳耸刻幜私獾�，米企一開始并不愿意在米中摻假，但隨著近年來米花香米名氣越來越大，市場需求旺盛，他們就“被迫”從外地收購大米，與本地米花香米混合，以米花香米的名義銷售�！邦櫩蛦柕膯栴}會很詳細，比如七真三假，或者半真半假，比例不一樣，價格也不同�！�
當?shù)赜袠I(yè)內人士認為，“混米”是五常大米市場定位轉變的產物，是消費水平變化的體現(xiàn)。因為純米的種植、收購、加工成本很高，最終的市場售價必然會很高，普通消費者未必能承受得起。如果“混米”以五常大米的名義出售，外地消費者很難辨別真?zhèn)�，但售價肯定會比純米低。因此，“混米”應運而生。
“正宗、不摻假的五常稻花香大米價格肯定高”，林剛告訴1℃記者。正宗稻花香大米收購價在2.5元/斤左右，考慮到加工、包裝、銷售等成本，最低的運費也在6元/斤左右，市場上賣到10元/斤甚至更高的價格也是常有的事。在他看來，當?shù)卮蟠笮⌒〉?00多家米業(yè)公司，經營時間至少有十幾年，對五常大米的整體知名度其實貢獻很大。米業(yè)公司掌控著銷售渠道，但經營的畢竟是商品，在糧食行業(yè)本身利潤低、當?shù)氐久桩a量有限的情況下，必須靠擴大銷量來創(chuàng)造更多效益，但這肯定會造成產品品質的下降。
客觀來說，當?shù)卣畬ξ宄５净ㄏ愫臀宄４竺椎钠焚|管理與要求一直較為嚴格，若非正宗稻花香，是不允許使用“五常稻花香”或“五常大米”等顯眼字眼的，而是使用“珍品大米”、“東北大米”等字眼。但因為產地是五常，外地消費者也會認為是正宗的五常大米，這也成為當?shù)孛灼鬅嶂酝茝V“配米”的主要動力。
1℃記者注意到，2018年12月5日之后，五常市政府不斷發(fā)布公告，開展專項行動，整頓規(guī)范當?shù)卮竺资袌�，采取的行動包括嚴厲打擊以外地大米冒充五常大米的違法違規(guī)行為。為防止企業(yè)將普通大米摻入五常大米欺騙消費者，五常市投入100多萬元從德國購置了最先進的光譜檢測設備。如果五常的大米中摻入了外地大米，這臺設備通過光譜就能輕松檢測出來。當?shù)卣�明確，一旦發(fā)現(xiàn)有企業(yè)摻假、混賣，將一次性從整個追溯平臺中踢出，不再允許生產五常大米。
但據(jù)五常市政府公布的信息，作為當?shù)刈钪饕拇竺资召徢�，不少米業(yè)公司確實從外地收購大米，冒充五常米。
不僅五常本地米商熱衷于售賣“混合米”，五常大米在產地之外也普遍被假冒。
前述業(yè)內人士介紹，經調研走訪，部分“五常大米”在產地以外的銷售場所被摻假，如真米從五常進貨，在銷售場所重新包裝后摻假為假五常大米，此類情況打擊難度很大。
目前市場上打著“五常稻花香”或“五常大米”旗號銷售的大米到底有多少，沒有準確的統(tǒng)計數(shù)據(jù)。在五常，糧農最常提到的數(shù)字是1000萬噸。五常市政府公布的數(shù)據(jù)顯示，該市有175萬畝水田，按平均每畝水田單產600斤計算，可產稻米100多萬噸，按平均稻米出苗率50%計算，可產稻米50萬噸。也就是說，粗略估計，市場上每20斤“五常大米”，真正產自五常的只有1斤。
1℃記者隨機打開淘寶、京東等電商平臺，輸入“五常米香”等關鍵詞，找到?*偌衣艏遙剖勐粽諼宄Ｃ紫憒竺�，有的开价哉喛�?元左右。
林剛告訴1℃記者，外界得知近期五常稻花香米銷量不佳后，他每天都會接到老顧客的電話，詢問是否摻假。
保護原產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
“真正的香米肯定貴，低價買不到真正的香米�！绷謩偡磸拖�1℃記者強調。以他所在的合作社為例，稻米從農戶手中收購的價格為2.6元，經過脫粒、磨粉等加工環(huán)節(jié)，加上真空處理、包裝、物流等成本，成品五常米的出貨價已達7.5元每斤，下游經銷商的出貨價則在10多元每斤。
正宗的五常稻花香價格昂貴是必然的，主要原因是產地面積有限，生產規(guī)模不大，對品種的生長條件要求高，而假冒偽劣產品之所以在市場上橫行，也正是因為五常大米本身的優(yōu)質和稀缺性。
五常當?shù)丶Z農告訴1℃記者，五�？梢苑N植的水稻品種有很多，有長粒香、938、龍稻系列、龍陽系列等等。但至少10年來，大部分糧農基本選擇種植五優(yōu)稻4號（稻花香2號的正式名稱）。由于這個品種產出的米品質最高，成為五常大米的代表產品，也就是目前被公眾熟知的稻花香大米。1℃記者在五常市多個農資經銷點采訪看到，稻花香2號的種子目前售價在5元左右一斤。
前述五常當?shù)剞r民也告訴1℃記者，即使在五常，使用同樣的水稻種子，種出的稻米品質也有明顯差異。比如稻花鄉(xiāng)灌溉的最佳水源就是地表水，而民益、志光、龍鳳山等鎮(zhèn)有河流流經，農民用地表水種植，種出的稻米品質要高于使用地下水的沙河子等鎮(zhèn)。
2003年起，國家質檢總局將五常大米確立為原產地保護產品，并明確五常市全部24個鎮(zhèn)出產的40個品種大米均稱為五常大米。五常市政府在2017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提到，2016年12月，中國品牌建設促進會、中國資產評估協(xié)會等聯(lián)合發(fā)布《2016中國品牌價值評估信息》榜單，五常大米品牌價值639.55億元，位列標志性產品全國第五位、米類產品全國第一位。
近年來，五常市政府不斷推出多項舉措，保護五常大米地理標志品牌。如專門成立網(wǎng)絡打假部門，開展五常大米“掃黑除惡”專項行動；總投資3000多萬元，建成國內一流的五常農業(yè)物聯(lián)網(wǎng)服務中心，并通過“三確、一檢、一碼”產品追溯服務體系，真正實現(xiàn)了五常大米從種植到生產加工、銷售的全程保質、全程真實、全程可追溯。
2018年12月5日之后，五常市政府公布了規(guī)范五常大米市場的措施，包括嚴厲打擊以區(qū)外大米冒充五常大米的違法違規(guī)行為；嚴厲打擊未經五常大米商標授權的企業(yè)在銷售過程中冒充“五常大米”或“五�！柄棙说倪`法違規(guī)行為；嚴厲打擊生產加工企業(yè)、流通企業(yè)以優(yōu)質包裝灌裝普通五常大米、冒充優(yōu)質五常大米的欺詐行為；嚴厲打擊生產加工企業(yè)授權經銷商異地重新包裝、擾亂市場經營秩序的違法違規(guī)行為；嚴厲打擊未經五常大米商標授權、未核準使用地理標志產品專用標志的企業(yè)，在電商平臺銷售，在產品宣傳中使用五常大米商標、“五常”鷹標、地理標志產品專用標志或者相近或類似的文字、圖形，進行虛假宣傳和不正當競爭的行為； 嚴厲打擊外地企業(yè)冒用“五常”、“五常大米”等宣傳詞語，增加門店成交量、銷售假冒五常大米等違法違規(guī)行為。
但當?shù)貥I(yè)內人士認為，從實際效果來看東北大米價格，整頓打擊力度還遠遠不夠，當前市場已經異�；靵y。要真正恢復“五常大米”這一受原產地保護的產品原產地，五常當?shù)卣推髽I(yè)無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。CFP圖片
（本文邵明、林剛、黃勝為化名）
編者點評：一方面，市場對五常大米的需求旺盛，但另一方面，2018年五常當?shù)剞r戶生產的五常大米卻滯銷，如此奇怪的局面在五常乃至全國都是罕見的。
為什么會出現(xiàn)這種情況？表面上看，米商告訴農民，由于氣候原因，2018年五常米品質下降，所以價格下跌。農民盤算著按照米商給的價格，自己賺不到錢，所以舍不得賣掉一部分米�，F(xiàn)實中，“摻米”，也就是把普通米和五常米混合在一起，大行其道。對于一些米商來說，收多收少真五常米無所謂，摻多假米才是硬道理。利潤第一才是硬道理。
通過在武昌當?shù)氐恼{查，第一財經記者用剝洋蔥的手法，層層還原五常大米滯銷之謎。
歸根結底，這是因為訂單經濟并不適合中國。
種糧農和農業(yè)小合作社沒有話語權，五常各類米業(yè)公司對銷售渠道和銷售方式有絕對的控制權。毋庸置疑，在銷售渠道上，一些米業(yè)公司大概更愿意把大米加工成“混合米”！在這種完全不平衡的情況下，訂單經濟只是一句空話。
訂單經濟不完善、不健康發(fā)展，不僅會導致糧價低迷、農民受害，還會助長假冒偽劣現(xiàn)象。五常大米產量有限，獲得“中國地理標志保護產品”的美譽實屬不易，但目前還沒有更有效的措施來防止“摻假米”泛濫和假冒五常大米的出現(xiàn)，如果不嚴厲打擊投機者，久而久之品牌就會毀于一旦。